我的美國叔公

文章公告: 

舊作  2009.03.30

--------------------

 

那是一個遙遠的夢,你懷著戒慎恐懼的心情與它相對,時時暗忖見面的第一句話該怎樣開口對他說,是「hello」,是「你好」,還是點點頭再話題丟給父親呢?我的遠在他鄉的老叔公,我懷著旅者的夢欲追尋他的足跡,試圖搜尋他遺留下來屬於李家的氣味,卻因為沒辦法堅持下去而結束。兩個人一見面,是否代表著某個逗點,甚至句點了呢?

 

「我高中畢業的那年,你叔公剛到美國,一個月賺三百美金,省吃儉用飄洋過海寄一百美金給我,信中告訴我不要浪費天份,拿這些錢去好好補習,就這麼樣過了一年、兩年,到後來我決定放棄大學夢,一個人悄悄到寺廟裡住了好久,決心出家卻又拋不下身為長子的宿命。從此和你叔公斷了音訊,在家陪你奶奶養著幾百頭豬,以及栽種兩甲的地和飼養一甲多的魚池。」父親這麼對我說過

 

我曾聽母親說,外公退休之後家境已經相當不錯,或許是曾被日軍抓去南洋當軍伕,相當嚮往旅者的生活,在他往生的前十年,已經遊遍許多國家。那麼既然如此,我是否也可以像外公一樣旅行到美國,在某年某月某日的某個早晨,偷偷來到美國叔公居住的超大汽車城Detroit,按按他的門鈴有精神地大喊:「good morning 親愛的叔公,早安!」給他個surprise,一解他思鄉之苦呢?然後就開著租來的車離開叔公家,一圓我自小思念他的夢呢?

 

「你美國叔公昨天有來我們家,十二點多你已經睡著了,他問我你考上哪裡,我說北市師院公費,以後就在台北當個老師。叔公嘆了口氣對我說,為什麼不填其它國立學校理工科,將來出國留學找他呢?我們家族就是喜歡墨守成規當老師當公務員,從爺爺到爸爸到叔叔到哥哥到我,每一個人,都是這個性!」爸對我這麼說

 

「當老師又沒什麼不好,教學生多麼快樂啊!像他那樣出國流浪,以後退休了還不是要回來埋在家裡,我爸媽每天都陪在我身邊,這樣不是全世界最開心的事嗎?」我這麼回應父親的話

 

美國叔公,據說是個奇怪的人,十歲的時候不想念書而逃學,國小老師四處找人,終於在田梗裡找到他,並且用鐵馬將它載回學校,叫他要好好念書,日後一定會有好成就。後來念北港初農租屋在外,念了二年又逃學,一個人在北港媽祖廟口羅漢腳下借睡,白天念古籍晚上用破棉被暫時度日,幾個月後終於被他大哥,在馬祖廟口撞見,用腳踏車將他載回家。過些年又考上嘉義高農,念了二年覺得不適合,只得跑去重考雄中,很幸運地吊車尾考上雄中,幾年之後考上成大土木工程,接著公費留學到美國念書,到美國就業,他娶了一個台北女子,坐船到美國成了次等公民,到餐廳端盤子賺取微薄薪水,卻以第一名的成績考取美國專利局。叔叔娶了香港女孩在華爾街工作,姑姑嫁給韓國人,夫妻一起在美國當醫生,這樣的生命太廣闊也太複雜,我甚至不曉得他是怎樣一路挺過來的。

 

「人生很奇怪的,我這麼一路流浪到Detroit,又到Michigan,這幾年又搬到L.A.,但最終仍然得回到我的故土,埋在我的出生地。我現在仍然感謝小學四年級載我回學校的那個老師,我記不得他的名字,但他將我放在鐵馬載回學校,沒有打罵,沒有說我逃學不對,只是給我一個機會好好念書。後來我只是想證明,台灣人在美國也可以有自己的一片天而已,就這樣流浪了38年。」美國叔公這麼說

 

當我第一眼在宗祠見到了想見的叔公,一切感覺都如此複雜,這樣矮小的一個長輩,已近知命之年,談吐間卻絲毫不見驕氣,他問我在哪兒教書?房子買在哪裡?為什麼媳婦沒有一起來?台北怎麼會比得上鄉下的寬闊呢?或許他也有千言萬語要對我說,但我卻拙於言辭,一開口就對他說國語,父親對我說他是不講北京話的(也就是台獨份子吧我想),不過我已經變成台北國的人了,台灣話一時之間還真不輪轉呀!我的美國叔公,叔公本該是很親近的,但加上了美國兩個字,一切都不正常了,我心裡唯一的叔公只是個小學沒畢業的平凡農夫,國二的時候偶爾陪我打桌球講冷笑話給我聽,當爺爺喝酒要鬧事的時候,我就會跑到叔公身旁下,每次要回爺爺家的時候,哥哥就對媽說:「我們要回叔公家唷!不是回去養豬養魚的地方唷!」他叫我幫他弄東弄西而我也甘之如飴,但美國叔公,只是我生命中一個破折號,它終究不會是囊括半生的雙引號。

 

「後來我朋友叫我陪他去報考中油,那時候我陪他去體檢,我是個大近視,視力要1.0但我的眼鏡度數只有0.8,那當班的護士卻幫我寫上1.0,後來那年英文我考了八十幾,朋友沒上而我卻在七百多取二十三中考試當中,考了第十七名。你叔公貢獻給我的補習費,總算對我有最後的幫助了。可也不知道他是幫我還是害我,讓我三十幾年都在中油浪費掉了。」聚餐時父親在叔公面前這麼對我說

 

飄洋過海近四十載,叔公終究又回到生命的原點,花了數百萬為家裡建了宗祠,免去每年的掃墓之苦。今年第一年啟用,所有的李家人齊聚一堂,聚餐聊天好不快活,但如同嬸婆所言,這些兄弟姐妹都互不認識了,連路上打架也不曉得打了堂哥表哥了。農業社會的結束,父親的堂兄妹們終究是要遠遊,各自開枝散葉擁有一片天空。我的記憶裡沒有這些部份,苦讀的日子太長,所有相關於族輩間的軼事,在我十八歲離家前的生命裡,都比不一張又一張的測驗卷,一個大考、肝膽相照的好友們,以及那並沒有結果的愛情。

 

「我感謝他曾如此幫助父親,讓他飄浪的靈魂得到安定;我曾經日夜思念美國叔公回家一次,告訴我美國的世界有多麼廣闊,甚至講個故事讓我幻想呢!然而一切都是我天真爛漫的想法罷了。叔公太遠,我的夢想太遙不可及,我旅行到荒蕪的世界之顛,體會人世間的生死離別,才發覺生命原來近在眼前。我期盼安定的活,我愛上愛我的女人,相依為命在美國和雲林的中間,不近,也不遠。」

 

我的美國叔公,不近,也不遠…

 

p.s.由左至右依序為:小姑姑、我最愛der金貴叔公、美國叔公、大姑姑、阿凰姑姑